精神卫生法是一部什么样的法?_东方法眼 [dffyw.com]
 
首页 > 法学 > 综合 > 正文

精神卫生法是一部什么样的法?

2011年08月07日17:50 东方法眼 王学堂
   
 

核心提示:我国自1985年就开始制定“精神卫生法”,但直至26年后才出台了草案,为什么一部法案会历经如此长的时间?导致其“难产”的原因何在?

  1、据悉,我国自1985年就开始制定“精神卫生法”,但直至26年后才出台了草案,为什么一部法案会历经如此长的时间?导致其“难产”的原因何在?

  王学堂(中国法学会会员、佛山知名法律学者):一部《精神卫生法》,历经26年才出台了草案征求意见,在我国的立法史上实属罕见。

  当然,也并非绝无仅有。

  例如,我国从1954年开始起草系统的刑法,到1957年6月28日,已经写出22稿(其后因反右中断,到1962年恢复,1963年写出第33稿,其后“四清”运动、接着“文化大革命”,稿子在文件箱里一睡就是15个年头,直到1978年重新恢复起草工作)。

  但那是在我国政治和民主极端不正常的情况下的特例。

  从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启动了大规模的立法,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吴邦国2011年3月10日在全国两会上全面阐述了“形成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律体系的重大意义和基本经验”。这一重大信息为国内外媒体迅速捕捉并广泛聚焦,也引起了全国民众的高度关注。其实,社会主义法律体系的形成,犹如一座法治大厦的落成典礼,更多是一种宣告。社会主义法律体系的形成绝不是法治建设的终结,因为大厦落成后仍需内部的“精装修”。《精神卫生法》就是装修的重要部分。

  一部法案历经如此长的时间,折射了精神卫生不为国家所重视的现状和历史。因为我们中国的事千难万难,老大(一把手)一重视就不难。立法上亦是如此,如合同法物权法侵权责任法的出台都与李鹏、吴邦国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关注与推动密不可分。

  在我国,由于医疗水平和民众认知原因,许多人(包括立法机关以及行政机关的领导干部)认为精神病就是一种神经病(肌体原因),没有也不能从人的精神病理角度认识和重视这项工作。

  当然,从法理上讲这部法律的长时间难以出台,主要在于对这部法律的立法宗旨、目的、性质的认识分歧有关。

  精神卫生法首先要保障精神障碍患者的权利,包括他们从家庭、社会、政府等方面获得救治服务的权利,以及在救治过程中基本公民权利不受侵犯的权利保障机制。相信公众对这一点并无大的分歧。

  其次,精神卫生法要确保对精神病人实行人道主义救治,以防止正常人被精神病人侵害的可能。据柳叶刀杂志的研究估计,大约有17300万中国人患有精神病。但近几年,只有45000人通过保险免费就医,仅有7000人免费住院治疗,这些人不是对社会构成危险,就是没钱付帐。(以上数字参见2010年11月12日《参考消息》)

  其三,保障正常人免于“被精神病”的权利。这几年,因为控制信访、家庭纠纷等原因,出现了许多电影《飞越疯人院》的现实版本。一个本来正常的人因为得罪了某种势力而被逼迫关进疯人院,这触及了人类道德的底线,也引发了善良人们的思考。但我个人认为,保障正常人免于“被精神病”,绝非是《精神卫生法》的主旨。甚至在这部法条出台后,仍然存在“被精神病”现象。理由容后详述。

  2、《精神卫生法(草案)》第二十四条,第二十六条关于“精神障碍患者送治人”的规定,已经成为人们争议的焦点之一,即谁有权力送治精神病人?有人认为,草案的规定使监护人权力过大,现在医院实行的是“监护人负责”的原则,这样在发生家庭财产等利益诱发的纠纷时“被精神病”就有可能会出现,而近年来社会上因此被近亲属送进精神病院的事情也不乏其例。您是如何看待这一问题的?

  王学堂:我国现行民事法律规定,监护权是对于无民事行为能力和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未成年人和成年精神病人的合法权益实施管理和保护的法律资格。成年精神病人的监护人的范围和顺序是:(1)配偶;(2)父母;(3)成年子女;(4)其他近亲属;(5)关系密切的其他亲属、朋友愿意承担监护职责,经精神病人所在单位或者住所地的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同意的。精神病人没有上述监护人的,由精神病人所在单位或精神病人住所地的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或民政部门担任监护人。监护人的主要职责有:(1)担任被监护人的法律代理人,代理被监护人进行民事活动,实施法律行为。(2)保护被监护人的人身、财产及其合法权益。除为被监护人的利益外,不得处理被监护人的财产。(3)承担被监护人致人损害的侵权责任。监护人尽了监护职责的,可以适当减轻他的民事责任。赔偿金从被监护人的财产中支出,不足部分由监护人作适当补偿。 (4)监护人不履行监护职责或侵害被监护人的合法权益,给被监护人造成财产损失的,负赔偿责任。法院可根据有关人员或单位的申请撤销其监护人资格。

  我们从上面的规定可以看出,监护权对监护人来说实际上主要是责任而很难从中获得利益,几乎无“权利”可言。

  长期以来,由于国家经济基础的薄弱,特别是对人的生命、健康价值的认识不足,我们对精神病人的治疗、保护主要依赖于家庭的个体力量。如果有一个精神病人,巨额的治疗、监护、教育、管理义务无疑会使一个家庭陷入经济困境。因此,必须要建立健全以社会扶助、家庭资助的全社会残疾人权利保障机制,切实改变当前几乎全部靠家庭负担的保障方式。

  3、草案第二十一条和第二十二条分别规定了开展精神障碍诊疗的条件和应遵循的原则,精神障碍的诊治仍归于医学范畴,由医疗部门作出诊断。但有专家认为,精神障碍的诊断也要有司法机构介入,您如何看待这一争议?

  王学堂:对于判定无责任能力的精神病患者,有些国家规定由有关专家(包括法官,精神病学家,心理学家,社会工作者)组成听证委员会,对精神病违法行为者做出是否需要医疗措施的决定,并定期复查他们的精神状态,判断他们是否仍对社会有潜在的威胁性。

  目前在我国这一体制尚未建立,似乎短时期内也无法建立。

  因此鉴定后的精神病人是否得到医疗措施仍只是靠行政指令,这种行政指令不仅受到负责人员认识的限制,而且受到物力,财力方面的很大限制,它很可能对公众的安全产生严重的后果,事实证明这决非杞人忧天。

  由于我国没有建立强制精神疾病治疗制度,大量的精神病患者只能依赖自我或家庭的力量进行治疗和康复(《民法通则》规定,监护人应当履行监护职责,保护被监护人的人身、财产及其他合法权益)。事实上,家庭人力和财力的不足使这种治疗杯水车薪,于事无补。因病致贫、因病返贫现象滋生。另一方面,一旦经司法程序鉴定成了“精神病”,无异于领到了一张免费的“杀人执照”!因为我国刑法规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第十八条)。

  当然,法律对精神病杀人也不能放任不管,该条但书部分规定,“应当责令他的家属或者监护人严加看管和医疗;在必要的时候,由政府强制医疗”。孩子哭了抱给娘,又把问题踢给了“家属或者监护人”。只有“在必要的时候,由政府强制医疗”,事实上,由于没有相关的配套制度,特别是财政资金的供给不足,这种强制医疗取决于公安机关办案人员的个人意志和喜好,而且并没有相应的监督制约机制。专科性的精神疾病治疗机构因为市场化运作的需要,对此类强制医疗也无多大热情。事实导致这种“安保”措施成了一纸空文。一个城市有几家精神病专科医院?一个医院又对多少例精神病患者进行了强制医疗?相信都是些统计空白。

  政府是公众的守夜人。近年来,频频发生的精神病患者杀人案件既暴露了政府提供公共精神卫生服务的不足也显现了政府对患病后的强制精神恢复的投入和重视度不够的痼疾。对这种天降灾难式的精神病杀人,政府应当加大对精神病专科医院的建设和资金投入,建立强制医疗基金,确保精神病患者“有病可医,有财能医,有院就医,有人给医”,而不是今日的放羊式流散到社会上,此可谓亡羊补牢,尤为未晚。

  因为人命关天!

  4、为防止“被精神病”,《精神卫生法(草案)》给出了很有分量的规定,您认为相关规定对终止“被精神病”发生能起到多大作用?

  王学堂:我个人对之不乐观。

  一则被精神病是一种非常态。无论是政府出于控制信访目的的强制治疗还是家庭成员出于利益分配形成的被精神病,都是一种故意实施的违法甚至犯罪行为。这种行为本身与精神卫生的治疗和康复这种医学行为无关。简单而言,菜刀可以被家庭主妇用来切菜做饭,也可以被盗贼、杀人越货者用来作犯罪工具。但菜刀的本身功能并不因之改变。难道说我们因为有人会用菜刀杀人越货就不制造或者不允许市民购买菜刀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那我们当然也不能因为可能被精神病而不将真正的精神病人进行收治;

  二则目前我们缺少对精神病人的强制治疗制度。想起了1994年我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实习时的情景。那时,我刚刚从学校学习了一些书本法律知识,以法律人自居。大约是一起刑事案件,被告人故意伤害无辜路人。我看到辩护律师只作了“初犯,认罪态度好”等辩护,很是不满。因为就案情看,明显的行为人有精神障碍,这样的案件,应当作无罪辩护的。我把疑问向承办律师说明,他哈哈大笑,“如果真是精神病杀人,判决他无罪还不如直接杀了他好”。我更搞不清,难道说书上说的错了?再说,实习指导老师是一个业务精通、为人和善的人,怎么能有这么恶毒的想法? 后来,这个案件法院判了实刑,当事人不上诉,检察机关没抗诉,似乎当事人家属也没有意见。

  问题何在呢?

  2010年1月30日的广州日报有一则新闻,能说明这个问题。一对居住在南海狮山的外来工夫妻因为女儿智障又无钱医治,从4岁开始,他们便用一根绳索把女儿拴在家中,防止她到处乱跑出现危险。迄今为止,小燕已经被绑在家中6年了。

  人间餐具(惨剧)呀!

  前几天和一位社会学教授、一位医学博士到佛山电视台做了一档谈话节目,内容就是精神病问题。教授坚决反对对精神病人的强制治疗,我则坚决支持,而医生则是两可。

  为何我如此激进?

  因为我们现在的精神病问题日益突出。可惜,我们对精神病人,除了强调家庭责任,还没有建立起制度性的医疗体系。

  所以,即使是在GDP 1700个亿的超富县区的南海,外来工家中出了个智障儿,除了锁在家中也没有办法。报纸报道了,也没有人伸出援手,悲哀呀!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那就是犯罪后的强制医疗。如果行为人犯罪了,“在必要时,由政府强制医疗”。平常锁在家中无人管,犯罪了反倒有了医疗。你都不知道想哭还是笑。

  当然,现在的政府经费紧张,这种治疗随意性比较大,而治愈一个精神病人又是非常困难。因此,只能是阶段性治疗,阶段性回归社会。

  事实上,对犯罪的精神病人回归社会(我专指武疯子),不痴于让他们有一张杀人执照。这个就不用我举例了吧?到网上一搜索,有的是。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许多人认为对武疯子杀人,无罪不如死罪,甚至有家属也是如此认为。

  以北京大兴居民张武立杀人案为例,如果他到医院强制治疗成功了,他成了一个正常人,想到自己用刀将自己的孩子和妻子砍死,他还想活下去吗?如果治疗不好,他仍然是个精神病人,行尸走肉的活着,与不活到底有多大差别?

  当然,这是不人道的,也不是我们法律人应有的观点。

  正常的讲,我认为:我们必须建立国家对精神病人的强制治疗制度,从制度上、机制上、人员上、设备上、经费上解决当前精神病人流失在社会、危害在民间的现实。

  我们的国力不强盛,但估计收治这些少数人并不应该是个大数目(因为中国人视精神病为恶疾,许多家庭不愿意或者说不想将家人认定为精神病人),可能少点楼堂馆所就行。

  救救她(们)吧!

  三则精神卫生法立法目的在于保护精神病患者权益,而绝非其他。

  综上,立法对终止“被精神病”发生能起到多大作用,是要打个大大的问题的,我们不能有法律万能的观点。

  5、草案出来后,大多数人都非常关注“被精神病”的问题,而对于如何保护真正的精神病患者权益问题却关注不多,您认为这一法律如何保护好真正需要救治的精神疾病患者的合法权益?

  王学堂:由于生活节奏加快,职场竞争增强,现代社会人的生存压力日增。而由于公民自我意识、权利意识的膨胀,人和人之间的实际交际范围、交往半径却在减小。在外来人口较多的现代化大都市,已经开始从传统的熟人社会转化为陌生人社会。压力的排减、心理的调整一旦出现问题,轻则形成心理障碍,重则罹患精神疾病!

  广东佛山高明荷城一姓梁的男子,疑因精神病发作将71岁的母亲和6岁的儿子“困”死家中。(2008年10月7日《佛山日报》)

  无独有偶,深圳湖贝村一名男子在昨日凌晨1时许先是在家中刀砍妻子,然后追砍妻子到大街,又乱砍多人。短短数分钟内酿成三死三伤的惨剧。祸因又是精神病发作!(2008年10月7日《南方都市报》)

  如果有心,在百度中键入“精神病+杀人”进行搜索,有相关信息503000条。无论是耳闻还是目睹,这样的人间惨剧绝对不是个案!

  民间就有精神病鉴定是“杀人执照”之称,绝非空穴来风。

  初步概算中国有超过1600万重性精神病人(数据来源:2010年5月号《瞭望新闻周刊》)。

  如何保障上述群体的利益,是《精神卫生法》要考量的重点,而非其他!

  6、您认为这部历经26年才出台的《精神卫生法(草案)》,在中国人权历史上有着怎样的积极意义?

  王学堂:尽管我反对法律万能的观点,但我认为“有法可依”总比“无法可依”要好,哪怕这部法并非尽善尽美。

  因为我们法律界有句话,“法律一经制定就落后于时代发展”,一方面从立法所依赖的经济基础来说,法律是有滞后性的,另一方面法律还与立法机构和人员的认知水平与立法技术有关。

  但无论如何,这都不能成为26年制定不出一部《精神卫生法》的理由。

  当前精神病治疗中的乱象(一方面是真正的精神病人无钱治疗,一方面是被精神病现象),都与这部法律的缺失或多或少有一定关系。因此,这部法律的出台,是我国人权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大事。也是对精神病人的基本人权和治疗、保护等权利的重视。

  7、对《精神卫生法(草案)》您还有何见解?

  王学堂:按我国目前部门立法、国务院法制办草拟的行政法规要经国务院常务会议通过,再报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并按照三读通过的规则,我个人认为这部法律不会在短时期内出台,初步计算,可能在2012年底或2013年初才能出台。希望媒体引导民众不能有罗马城一日建成的急躁心理。

  另外,我们还应该通过立法,在全民中形成一种对《精神卫生法》的宣传和普及,这也算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最后,向关注精神卫生法学的人们问好,因为关注精神卫生法学,也是关注我们自己的健康和安全。


┃相关链接:

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

救救徐为 救救自己

精神卫生法第一案

男子住精神病院10年 希望起诉院方侵犯人身自由

男子飞越精神病院失败起诉院方

“精神卫生法第一案”当事人获准自行办理出院手续



扫码获取每日最新法律法规
公益性法律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