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鉴定认识论──撩开司法鉴定的“神秘面纱”_东方法眼 [dffy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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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鉴定认识论──撩开司法鉴定的“神秘面纱”

2005年06月18日19:18 东方法眼 胡卫平
   
 

An Epistemology Of Judicial Identification:Revealed The Mystery Of Judicial Identification


  【摘 要】本文从认识论角度,探讨了司法鉴定的主体、范围、过程、结论等若干基本理论问题。笔者认为,司法鉴定是一种受法律规范的特殊认识活动;司法鉴定的主体是具有专门知识、经验或技能的自然人;界定了司法鉴定中专门性问题的范围;分析了司法鉴定的依据,即客观存在的案件材料、鉴定人的专门知识和科学的理论方法;概括了司法鉴定活动的三种基本认识过程,即逻辑判断、经验判断和规范评价;归纳了司法鉴定结论的两种主要类型及其证据价值;论述了对鉴定结论审查判断的内容。
  【关键词】司法鉴定 认识论 鉴定主体 鉴定依据 鉴定范围 鉴定过程 鉴定结论

  司法鉴定是指某一领域具有专门知识、经验或技能的自然人,应当事人或法院的聘请,对案件中的专门性问题提出意见或结论的活动。鉴定结论作为一种证据可以帮助法官认定事实,因此,鉴定结论已成为诉讼中不可或缺的证据类别之一。随着科学技术的迅速发展和诉讼民主化、科学化的推进,鉴定结论在诉讼中将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司法鉴定的专门性、技术性在为鉴定结论赋予一定科技含量的同时,也为其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在部分人的脑海中,这种具有一定科技含量的鉴定证据被冠以科学的头衔,贴上了"权威"的标签,在诉讼中被预设了比其他证据更高的证明力。与此同时,司法鉴定中存在的诸多问题却日益凸显出来,如鉴定机构设置不合理、鉴定范围不明确、鉴定程序不规范、鉴定标准不统一、多头多次鉴定、鉴定结论相互矛盾等等。这些问题已严重影响了司 法公正和效率的实现,因而也成为近年来理论界研究的热点。从众多理论研究成果不难看出,人们似乎更热衷于司法鉴定制度的建构,而对制度存在的理论基础缺乏兴趣。笔者认为,带有浓厚功利色彩的制度设计方案,或对不同法系国家的制度进行“搭积木”式的借鉴和移植,不仅不利于我国鉴定制度的改革和完善,而且从长远看,还可能带来消极影响。
  任何制度设计和创新,都是在一定事实判断的基础上进行价值选择的结果。因此,只有深入剖析隐藏于制度背后的事实依据和价值取向,才能找到制度完善的出发点和立足点。笔者认为,就目前我国司法鉴定制度而言,深入研究司法鉴定的基本理论问题比仓促地设计制度方案更具有迫切性。
  从哲学的视角考察,司法鉴定的基本理论问题包括本体论问题、认识论问题、方法论问题和价值论问题四部分。本体论问题围绕鉴定的现象和本质展开,主要包括鉴定的概念和特征、鉴定的目的和功能等问题;认识论问题围绕鉴定的过程展开,主要包括鉴定的性质、鉴定的范围和依据、鉴定的步骤和过程、鉴定结论的类型、鉴定结论科学可靠性判断等;方法论问题围绕鉴定的方法展开,主要包括鉴定方法的原理、种类、条件、内容、作用等问题;价值论问题围绕鉴定的公正和效率展开,主要包括鉴定权的性质和配置、鉴定机构的设置、鉴定人制度、鉴定程序、鉴定结论的效力等问题。当然,这四个方面的问题互相联系,互相制约。本文拟对认识论问题进行初步探讨,试图揭开司法鉴定的“神秘面纱”,并为完善我国司法鉴定制度提供基本理论支持。
  一、司法鉴定的性质
  性质是事物本身所具有的本质特点。司法鉴定的性质是指司法鉴定所固有的属性和特点。由于司法鉴定既是一种司法活动,又是一种科学认识活动,因此,我们可以分别从价值和事实角度来分析其性质。本文仅从事实角度探讨司法鉴定的性质,作为我们认识司法鉴定的基本立场和视角。
  首先,司法鉴定是一种认识活动。诉讼是人们理性地解决社会冲突的方式之一,诉讼中消解冲突是以法律认定的客观事实为基础的。随着案件复杂程度的增加,许多需要认定的事实问题带有很强的专业性,事实裁判者必须依靠专家提供结论或意见,才可能对事实问题作出正确的判断。鉴定人通过观察、测量、比较、实验、分析、综合、归纳、演绎等方法,对案件中的专门性问题作出判断,是人的主观思维对客观事物能动的反映过程,因此,司法鉴定是一种典型的认识活动。作为认识活动,司法鉴定必须遵循认识活动的一般规律。
  认识的真理性受多种条件和因素的制约和影响。从客观方面看,受主体认识手段和方法、认识对象的具体条件等因素影响;从主观方面看,受主体的认识能力和水平、认识的能动性及思维方式等因素的影响。马克思主义认识论认为,存在是第一性的,意识是第二性的,人类是能够认识客观世界的,这一论断为鉴定活动提供了认识论基础。但马克思主义的这一论断仅仅是一种可能性判断,这种可能性在某一特定条件下是否能够转化为实现性,则是不确定的。因为人类的认识活动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所以,“从逻辑学的角度分析马克思主义关于人类能够认识客观世界的论断,只能得出以下结论,在一个特定的情况下,我们是否能认识客观世界,无法确定”①。在谈到人的认识能力时,恩格斯精辟地指出:“我们能够说这些个人中的每一个人的思维具有至上性,只是在于我们不知道有任何一种权力能够强制那处于健康清醒的状态中的每一个人接受某种思想。但是,至于说到每个人的思维所达到的认识至上意义,那么我们大家都知道,它是根本谈不上的,而且根据到目前为止的一切经验看来,这些人士所包含的要改善的因素,无例外地总是要比不需要改善的或正确的因素多得多。”②这一论断清楚地告诉我们,就个人来说,人的认识能力是非至上的,是有限的,能否认识客观事物,受多种主客观因素的影响。因此,在鉴定中能否得出正确的鉴定结论,受鉴定人员的认识能力和水平、鉴定理论和方法、鉴定对象和条件等因素的制约。
  其次,鉴定是一种特殊的认识活动。与其他认识活动相比,鉴定的特殊性表现在以下几方面:一是目的具有特殊性。人类其他认识活动的目的是探索自然界、人类社会和思维发展的一般规律,进而改造客观世界和主观世界。鉴定作为一种司法活动,其目的是帮助法官认定事实,解决纠纷,两者具有明显的区别;二是主体具有特殊性。由于鉴定人员的认识能力和水平直接影响鉴定结论的科学性,因此,要保证鉴定结论的可靠性,必须对鉴定主体施加一定限制。通常只有具备某些特殊条件或资格的人,才能成为鉴定主体;三是鉴定范围具有特殊性。鉴定范围只能限于案件中的专门性问题,对于其他事实性问题和法律问题,只能由法官依职权作出裁判,不属于鉴定的范围;四是鉴定对象具有特殊性。鉴定对象应当是与特定案件事实有直接或间接联系的客体或事实。如果鉴定对象与案件事实没有任何联系,司法鉴定就失去价值和意义。
  最后,鉴定是由法律规范的特殊认识活动。虽然人们认识能力的局限性与解决纠纷的及时性、终结性之间经常存在对立和冲突,即科学理论和方法并非在任何时候都能无条件地对事实问题作出最终结论,达到解决纠纷的诉讼目的,但我们既不能等科学家将一切“疑团”都解开之后再去解决纠纷,也不能因为科学本身的局限性而否认其在解决纠纷中的作用,将其排斥在法庭之外。为了在两者之间寻求一种折中和妥协,我们必须选择和运用符合公正和效率价值的司法鉴定程序,对事实问题作出“合理的可接受性”①判断。换句话说,当人们没有足够的智慧,不能在科学上最终解决专门性问题并达到预期的目时,最明智的办法就是对解决问题的过程进行价值选择。因此,司法鉴定必须由代表某种价值取向的法律来规范。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一是鉴定程序具有特殊性。鉴定的启动权、实施权和管理权等都受法律程序的约束,鉴定机构和鉴定人享有法律赋予的权利,同时履行法律规定的义务;二是鉴定规则具有特殊性。与一般科学认识活动相比,司法鉴定要受多种人为规则的制约,目的是为了保证发现事实的客观性和公正性。如鉴定检材的来源、鉴定的方法、鉴定结论的形式等都必须有相关的规则约束;三是鉴定的标准具有特殊性。认识活动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在某一特定的时空范围内,人们的认识活动不可能达到绝对真理。而诉讼活动是以解决纠纷为目的的,为了避免诉讼陷入“科学泥潭”之中,防止司法资源浪费,必须确立能够达到“科学”结论的司法鉴定标准②。
  二、司法鉴定的主体
  从认识论角度看,主体是相对于客体而言的。对鉴定主体的选择和规范,是保证鉴定结论客观公正的前提和基础,也是鉴定制度的重要内容。笔者认为,鉴定主体必须同时具有以下两个条件:
  (一)鉴定主体必须是自然人
  司法鉴定是特定人对特定客体的认识过程,鉴定结论仅仅是鉴定人依据案件检材,运用自己的知识、经验、逻辑,对专门性问题作出的一种个人判断。因此,只有具备认识能力和能动性,能行使鉴定权利、履行鉴定义务的自然人才能成为鉴定主体。而法人或非法人机构不可能成为实质上的鉴定主体。
  首先,只有特定的个人才具有认识能力,才能对鉴定对象作出结论或意见。除此之外,任何法人组织或非法人团体等法律上拟制的主体不具备思维能力和判断能力,更不可能成为专门知识、经验或技能的拥有者。
  其次,即使特定机构接受委托成为鉴定主体,而鉴定活动最终还是由这些组织内部特定人员完成的,因此,出具的鉴定结论只能代表这些特定人的意见。如果给这些特定人的意见披上某些机构的外衣、贴上权威的标签,虽然会使当事人和司法人员对鉴定过高的内心希望得到一定程度的满足,但事实上,鉴定机构的权威性与其内部特定人员作出的鉴定结论的客观性并无必然联系。
  第三,对于多名鉴定人参与的鉴定,如果鉴定人的意见不一致,通常采用少数服从多数的方式(鉴定中的“专家会诊”多属于这种情况),最终出具的鉴定结论是“多数”专家的鉴定意见,而少数专家的意见往往被忽略,在鉴定书中也不会反应出来。但谁又能证明“多数”专家的意见就一定是正确的呢?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情况也并不罕见。
  第四,对鉴定机构(特别是权威机构)作为鉴定主体出具的鉴定结论,法官在审查判断时很难作出排除的结论,因为否定权威需要很大的勇气,推翻“科学”结论会被认为是愚蠢和可笑的。反过来,依据权威机构出具的科学鉴定结论作出裁判,会使法官心里感到踏实。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相当多的司法人员对鉴定结论会产生依赖心理。
  第五,鉴定需要具备相应的设备和条件,鉴定机构一般具备较好的设备条件,但这并能成为鉴定结论科学可靠的充分条件。因为人是认识的主体,在鉴定中起决定作用,仪器设备只是认识的工具和手段。因此,鉴定结论科学可靠性最终取决于鉴定人的知识、经验和技能。
  由此可见,机构不能成为鉴定主体,鉴定主体只能是具备专门知识和经验的自然人。由于鉴定人认识能力的差异,不同人对同一专门性问题可能作出完全不同的判断,因此,鉴定结论也只能代表鉴定人的个人意见。
  (二)鉴定主体应当具备专门知识、经验和技能
  鉴定结论是鉴定人对专门性问题的认识结果,这一认识结果是建立在鉴定人专门知识、经验和技能基础之上的。换句话说,鉴定结论不是依据普通人的逻辑和经验作出的判断,只能依据鉴定人的专门知识得出,否则,就失去了设立司法鉴定制度的目的。
  在认识活动中,主体的认识能力直接制约和影响着认识结果的客观性。鉴定结果的客观性由三个因素决定:一是鉴定人的逻辑思维能力,包括分析能力、判断能力、推理能力、概括能力等;二是鉴定人所具有的知识、经验、技能;三是鉴定人所能掌握的鉴定资料和信息。在这三个因素中,逻辑思维能力是人们在长期学习和实践中逐步积累的、理性人所不可缺少的一种能力。尽管这种能力对于个人作出判断非常重要,但却很难用一个客观标准进行衡量。鉴定人所掌握的鉴定资料和信息主要取决于案件的具体情况和使用的仪器设备,不是鉴定人主观能力所及。而鉴定人必备的知识、经验和技能主要是通过专业学习、培训和实践获得的,是比较容易量化的,因此,要求鉴定人员具有专门知识、经验和技能不但是必要的,而且具有可操作性。
  纵观大陆法系和英美法系的制度性规定,对鉴定人的专门知识、经验和技能都有相应的要求和规定。如在美国,专家证人是在交叉盘问中,使事实裁判者相信其具有专家资格的;而大陆法系国家是通过建立鉴定人名册,保证鉴定人具有鉴定资格。总之,不管是交叉盘问还是鉴定人名册,都是为了保证鉴定人具有专门知识、经验或技能。
  三、司法鉴定的范围
  随着社会分工日益细化,解决纠纷的法律专业人员不可能完全凭借自身所掌握的知识、经验或技能,来裁断案件中遇到的所有事实性问题。设立鉴定制度的目的就是帮助事实裁判者发现和认定事实。对于依据普通人的经验常识可以进行判断的事实性问题,事实裁判者必须依据自己的经验和常识进行判断和认定,不能委托鉴定,这是由其角色和职责决定的。而对于那些依据普通人的经验常识不能进行判断和认定的专门性问题,则必须聘请鉴定人员。也就是说,鉴定的范围只能限于专门性问题。
  美国学者认为:在各式各样的案件中,陪审团需要专家的帮助。许多案件中有关技术方面的问题常常超出要对该问题是犯罪还是无辜作出结论的陪审团的能力……因为对一般性事实问题,陪审团可能从自己的生活经验中得出有合理根据的结论,而对于专门性问题,他们的生活经验则无法给他们评定的根据。①日本学者认为:“法律学必须果断地把属于科学支配的领域让给科学去承担,不应当在规范科学的名义下侵犯已经明确了的自然科学的领域。”②以上论述分别从实践和理论上概括了专门性问题的范围。
  笔者认为,事实裁判者只能对那些可以依据一般人的生活常识、经验法则、逻辑法则进行判断的事实问题进行裁断,除此之外的事实性问题均属于专门性问题,应当委托具有专门知识的鉴定人解决。
  诉讼中的专门性问题可分以下几类:一是内容涉及法律专业以外的学科、专业或领域的问题。在知识爆炸的时代,人类所积累的知识范围越来越广,层次越来越深,形成了众多的学科门类和专业领域,不同学科和专业有自己特定的研究范围和对象,以及解决问题的理论方法。而个人所掌握的学科和专业知识毕竟是有限的。事实裁判者通常是精通法律的专业人员,对他们来说,涉及其他学科领域的问题,当然具有专门性特点,属于专门性问题的范围;二是需要运用专门知识、理论、经验来判断和认识的问题。不同学科、专业和领域都有自己特有的知识和理论体系,一些特殊行业有其特殊的经验,这些均是包括事实裁判者在内的普通人不可能掌握和运用的,因此,需要运用这些知识、理论和经验进行判断和认识的问题也属于专门性问题;三是需要专门技术、手段、方法检验或处理的问题。有些问题虽然不涉及专门知识,但需要运用专门技术、手段和方法解决,也属于专门性问题。如对于指纹、笔迹等人各不同这些知识,普通人大多都知道,但如何进行指纹和笔迹鉴定,却不是每个人都能进行的,必须运用专门技术、手段或方法,这类问题也属于专门性问题。
  确定专门性问题的范围还涉及鉴定权和审判权的划分。审判和鉴定是两种性质不同的职权,两者不能相互交叉和代替。笔者认为,是否属于专门性问题,不应当由法律预先规定,也不应当由任何一方当事人确定,而应当属于裁判权的范围,由事实裁判者确定。一方面,对于诉讼中遇到的非“专门性”问题(如是否属于淫秽物品、仿造文件等等),如果事实裁判者认为缺乏必要的知识和经验,不能进行可靠的判断,即可依职权聘请鉴定人进行司法鉴定;但另一方面,对确属于专门性的问题,即使事实裁判者认为根据自己所掌握的知识和经验能够作出正确的判断,也不能对这类问题直接作出结论。因为这样会使裁判和鉴定角色合一,法官同时承担了裁判和鉴定职能,当事人就会失去法律赋予他们的许多权利,如对鉴定人的询问权、要求重新鉴定权等,不利于裁判结果被双方当事人接受,也与程序正义原则相悖。
  四、司法鉴定的依据
  鉴定的依据是指鉴定结论的根据。鉴定结论不是鉴定人员的主观推测,而应当具有客观、充分的科学根据。依据目的不同,鉴定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关于构成要件事实的鉴定;另一类是关于责任能力的鉴定。不管那一类鉴定,鉴定的依据均应包括以下三个方面:
  (一)客观存在的案件材料
  诉讼中的案件材料多种多样,鉴定所依据的案件材料必须是案件中客观存在的物质性材料或已经被证明的事实性材料。为了保证鉴定所依据材料的客观性,收集和运用材料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是材料来源的可靠性。要保证鉴定人所依据的鉴定材料是案件中客观存在的,就必须严格规范鉴定材料的提取、保存、包装、运送和处理程序,防止被损坏、污染或人为地修改等等;二是材料范围的特定性。鉴定要求决定了鉴定材料的范围。鉴定所依据的材料应限定在达到鉴定要求所必须的材料范围之内,而且鉴定结论只能依据这些特定的材料作出。鉴定人员不能要求和运用与形成鉴定结论无关,甚至可能影响鉴定结论的案情分析材料作为鉴定结论的依据,否则鉴定结论就失去了客观性。在我国,由于基层公安机关的侦查和鉴定人员职责不分,鉴定结论受案情分析因素影响的情况经常发生①,严重影响了鉴定结论的客观性,甚至造成了鉴定错误;三是材料数量的充分性。鉴定结论必须有可靠的事实材料支撑,不能建立在某种推测的基础上,或者运用不充分的材料勉强得出结论。这就要求送检的材料在数量和质量上必须满足作出结论的充分条件。
  (二)鉴定人的专门知识
  司法鉴定是为了弥补法官在认定事实时专门知识和经验的不足而作出的制度性选择。通常,鉴定要解决的专门性问题是司法人员不能依据常识或一般生活经验进行判断的,必须由专门人员依据专门知识得出。鉴定人是具有专门知识的人员,鉴定结论必须是在鉴定人进行观察、测量、分析、比对的基础上,依据其所掌握的专门知识、经验、理论、技术、方法等得出。如果鉴定结论不是依据鉴定人员的专门知识得出的,就违背了鉴定的初衷,也不可能保证鉴定结论的科学可靠性。如鉴定人员依据自己所拥有的一般生活经验或者常识作出结论,这种结论就不具有鉴定的性质①,对于事实裁判来说,不但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有侵犯事实裁判权之嫌。
  (三)科学的理论和方法
  任何鉴定都必须依据科学理论和方法,否则,就不可能保证结论的可靠性。这里涉及到一个很重要、也很难判断的问题,即判断鉴定人运用的理论和方法是否科学可靠的标准是什么?科学理论是不断发展的,因此,任何科学理论或方法,均不可能达到认识的终极目标,成为绝对真理。科学原理和方法自身的相对性,给我们判断某一理论或方法是否具有科学性带来了困难。同时,由于受人们认识水平的限制,对同一种理论或方法,处在不同时空条件下的人对其认识也不同。如我国古代使用的“滴血认亲”在当时也许被认为是科学的,但在今天看来,实在是一种粗糙的、不可靠的办法,因为我们找到了DNA亲子鉴定的方法。可见,判断某种理论或方法是否科学,并没有一个绝对的、永恒的标准。
  法庭是解决纠纷的“竞技场”,不是探求科学真理的实验室,因此,我们不能奢望法庭解决科学领域当下没有解决的问题。所以,如果一种理论或方法在特定时空条件下,被普遍认为是合理的、可被接受的,就可以认为是科学的,就可以作为鉴定的理论和方法。但这一标准在运用过程中仍然存在很多问题,如判断普遍接受的标准又是什么?由于司法鉴定对象、理论和方法不同,如何设立一个科学界和法学界均可接受的判断规则和标准,是鉴定理论中需要亟待研究的一个重大课题。
  五、司法鉴定的过程分析
  人们对客观事物的认识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人们对不同事物的认识程度存在很大差别。根据人们对鉴定对象认识程度的差别,可以把鉴定对象分为三类:第一类是人们对这些事物某一方面的特性有了科学、充分的认识,掌握了事物某一方面的本质属性及其内在联系,并找到了事物发展变化的规律。对于这类事物的认识,人们才有可能运用逻辑判断,得出确切可靠的结论;第二类是人们对事物还没有完全认识其本质,也没有找到其内部的逻辑联系,或者由于客观条件的限制,没有掌握有关该事物足够的信息资料,在判断时只能根据已往关于该事物的知识和经验,作出一种可能性推测。如侦查人员根据有限的证据对案件性质的判断就属于典型的经验判断。如果要求人们对于这些事物也作出完全肯定或否定的结论,是强人所难。逻辑判断和经验判断是两类性质不同的思维方式,不能将两者相混。当然,在具体鉴定中,逻辑判断和经验判断经常交叉运用,纯粹的逻辑判断或经验判断并不多见;第三类是对诉讼中某些需要价值判断的事实性问题,鉴定人在事实判断的基础上,再运用法律规定的标准进行规范评价。这里的判断标准仅仅是为了解决争端而人为设定的,既没有逻辑根据,也不可能用经验验证,是一种纯粹的价值判断标准。如法律规定的刑事责任年龄标准、轻重伤标准等。根据以上分析,笔者认为,作出鉴定结论的方法有逻辑判断、经验判断和规范评价三类,下面分别进行论述。
  (一)逻辑判断
  逻辑判断是人们认识世界非常重要的方法,也是人们获得知识和结论的重要途径。根据形式逻辑学的一般理论,归纳和演绎是人类认识最早、运用最为广泛的思维方法,也是司法鉴定中运用最多的逻辑方法。它所涉及的是个别与一般的关系,是事物和概念之间的外部联系。
  演绎是以一般概念、原则为前提,推导出个别结论的思维方法,即依据某类事物都具有的一般属性、关系来推断该类事物中个别事物所具有的属性、关系的推理方法。普遍性的原则是关于某一类事物的共同属性或某种必然性的知识,如果掌握了这种知识,就可以将它推广到这类事物的其他个体,从而得出个别结论。比如,人们根据“物质是无限可分的”原理,推知基本粒子也是可分的,这就是演绎推理的过程。演绎推理是一种必然推理,凡大前提正确,小前提无误,推理符合逻辑,结论一般是正确的,而且是绝对肯定的。
  归纳是指从许多个别的事物中概括出一般性概念、原则或结论的思维方法。归纳可分为完全归纳法和不完全归纳法。完全归纳法是前提包含该类对象的全体,从而对该类对象作出一般性结论的方法。不完全归纳法又称简单枚举归纳法,是通过观察和研究某类对象中部分个体,发现事物的某种属性,并且不断重复而没遇到相反的事例,从而判断出所有该类对象都有这一属性的推理方法。不完全归纳法的结论带有或然性,可能为真,也可能为假。在实践中,人们总是跟具体事物打交道,首先获得这些个别事物的知识,然后在这些特殊性知识的基础上,概括出同类事物的普遍性知识。如人们根据观察,发现每个人的指纹均不相同,而且同一个人不同指位的指纹也不相同,从而归纳出“指纹各人各指不同的”的结论。
  在思维过程中,归纳和演泽虽然都有重要作用,但各自也都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归纳法只是对现有的限经验材料进行概括,因而不仅不能保证归纳结论的普适性,而且难以区分事物的本质属性与非本质属性,这就使得归纳推理的结论可能为真,也可能为假。演绎法从一般原则出发思考问题,但它无法保证自己的前提正确无误。因此,归纳与演绎必须在相互转化过程中,弥补各自的缺陷。归纳之后,需要通过演绎将归纳所得的一般结论推广到未知的事实上,并用这些事实来检验一般结论正确与否;演绎之后,又要将演绎所得的个别结论与事实相比较,并通过新的归纳来检验、修正、充实原有的演绎前提。归纳和演绎只有在如此周而复始的相互转化过程中,才能弥补各自的缺陷,充分发挥其在探索真理过程中的方法论作用。恩格斯指出:"归纳和演绎,正如分析和综合一样,是必然相互联系着的。不应当牺牲一个而把另一个捧到天上去,应当把每一个都用到该用的地方,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只有注意它们的相互联系、它们的相互补充。"①
  在司法鉴定中,归纳和演绎均是获得结论的科学方法。如果要运用演绎法得出确定性结论,必须保证大前提和小前提均为真,而且推理要符合逻辑规则;如果运用归纳法,完全归纳法才能得出确定性结论,不完全归纳法得出的结论具有或然性。
  如在证明药物效用时,根据统计数据得出的鉴定结论,就是运用完全或不完全归纳法得出的。在物证鉴定中,鉴定结论一般是由演绎法得出的,而演绎推理的大前提大多数是不完全归纳得出的结论,部分已在理论上得到了证明,而且在实践中得到了充分的验证,具有科学可靠性。而有些作为大前提的结论并没有得到过科学论证,也缺乏充分的实践验证,依据这种前提得出的结论不具有必然性。如在指纹鉴定的演绎推理中,大前提是“指纹各人各指不同”,这一前提的另一种表述方式是“各人各指的指纹只能和自身相同”;小前提有两个:一个是“作案人的指纹和嫌疑人的指纹客观、充分地反映在现场指纹和样本指纹中”,另一个是“现场指纹和嫌疑人某指的样本指纹有X个特征相同”;结论是“现场指纹是嫌疑人某指所遗留”。在这一演绎过程中,大前提“指纹各人各指不同”,是通过观察无数人的指纹之后,运用不完全归纳法得出的结论,因而具有或然性。虽然一些学者试图用数学方法进行理论证明②,也有一些学者从遗传学角度寻找依据③,但到目前为止,这些努力均没有取得理想的效果。小前提1“作案人的指纹和嫌疑人的指纹客观、充分地反映在现场指纹和样本指纹中”也是不能成立的,因为大前提中的指纹是指指纹的整体而言,而现场指纹多是残缺的,所以一般不可能客观充分地反映作案人的指纹。小前提2“现场指纹和样本指纹有X个特征相同”是鉴定人员通过观察得出的判断,到底需要多少个特征,特征的数量和质量达到何种程度才能特定化,没有客观标准,完全依靠鉴定人员的经验判断①,而根据大前提和小前提推出“现场指纹是某人某指所遗留”的结论,其推理形式也有逻辑错误②,因此,这种认定同一的结论存在或然性。
  (二)经验判断
  哲学上,经验是指人类在实践中,使用五官和心灵去直接感知事物,让事物的形象经过大脑的辨认、分析、组织、判断,并赋予其价值、意义,最后在大脑里留下了对事物的看法、概念和态度,并且在往后的生活中,参考或引用来分析、判断别的事物的主观感受。辩证唯物主义认为,经验是一切认识活动的起点,但只有上升为理性认识,才能把握事物的本质,正确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在经验判断中,人们经常使用经验法则。所谓经验法则,是指由一般生活经验归纳得出的关于事物因果关系或性质状态的知识和法则。经验法则是从过去生活中抽象出来的事实,是客观的普遍知识。
  由于经验法则来自过去经验事实的归纳或综合,不能保证今后必然如此,它告诉人们的只是一种或然性(概率)。当人们没有认识事物之间的逻辑规律时,只能根据已有的经验作出判断。在鉴定中,很多结论均是鉴定人根据自己的经验得出的判断。虽然鉴定人的经验是某一领域所特有的,但依据这些经验获得的结论必然是一种盖然性判断,而且具有很大的主观性,因为“对于这个意义上的经验法则来说,就会因人而有微妙的差异。某人认为的经验法则,和其他人认为的经验法则之间就会有差距。因为经验的获得,是受到各人的社会生活环境、职业、教育和其他各种偶然因素制约的,所以就一定有差别。”③如鉴定人根据自己的经验,得出死亡原因的判断,根据有限的书写特征得出笔迹系同一人所书写的判断等等均属于这种类型。
  (三)规范评价
  鉴定中的逻辑判断和经验判断完全属于对事实性问题的客观判断,是鉴定活动的主要形式。但在解决纠纷过程中,对某些专门性问题仅作事实性判断是不够的,还必须在事实判断的基础上,进一步作出规范性评价,或者说,对这些事实性问题的判断主要属于价值判断的范围,而解决争端又必须依赖于这种价值评判。因此,对于这类事实性问题,法律必须规定相应的评判规则和标准,给鉴定人员一个价值评判的标准。
  由于受生活经历、文化背景、思维方式等因素的影响,人们的价值观存在这样那样的差异,对同一事实性问题,不同人可能作出完全不同的评价,为了达到解决争端的目的,必须按照社会一般的价值评判标准,建立起多数人能够接受的法律标准。即这种法律标准是根据特定时期和地域内,社会成员普遍接受的文化传统、道德水平、价值观念等确立的标准,它不存在真假问题,只存在是否合理问题。如轻伤和重伤判断标准、刑事责任年龄的标准、是否患有精神病的标准等等。确立这些标准主要是为了公正、高效、合理地解决争端,化解社会矛盾。事实判断和价值判断是人们判断事物的两个基本立足点,鉴定中以法律标准为尺度的规范评价是以事实判断为基础的,两者具有不同的作用,不能相互替代,也并不相互排斥。
  例如,在伤害鉴定中,被害人受到身体伤害的情况是:右眼完全丧失视力,或者面部烧伤深及真皮,面积为5×6CM。这些均属于事实性判断结论,这些结论并不能帮助法官最终解决被告人的刑事责任问题。到底属于轻伤还是重伤,也不能依据鉴定人个人的逻辑推理或经验判断作出。因此,鉴定人必须在事实判断的基础上,运用法律标准进行规范评价,才能得出一个被法律所认可,为社会普遍接受的结论。运用这种结论解决争端或被告人的刑事责任问题,才符合公正和效率的价值目标。
  六、司法鉴定结论及其证据价值
  虽然司法鉴定结论的内容具有很大差异,但综合考察鉴定的依据、鉴定人的知识和经验、鉴定的理论、方法等,从结论本身的确定性归类,鉴定结论有两类:一类是确定性判断,另一类是不确定性判断。鉴定结论的类型与具体鉴定结论本身的表述方式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如某一鉴定结论的表述可能是完全肯定的判断,但这并不意味着该鉴定结论属于确定性结论的范畴。因此,事实裁判者在运用鉴定结论时,必须对鉴定结论的客观可靠程度进行实质性审查。下面分别就这两类结论的特点及其作用进行分析。
  (一)确定性判断——结论(conclusion)
  确定性判断是指完全肯定或者否定性的判断,即结论。鉴定中的确定性结论是指运用正确的推理方式推断出来的判断。在侦查和审判过程中,司法人员最希望得到的就是确定性的鉴定结论,特别是肯定性结论,因为这类结论可以直接用来证明案件事实。但鉴定中能否得出确定性结论,是不以司法人员的意志为转移的。通常,作出确定性结论必须具备以下条件:一是鉴定材料必须充分、足够。如果检材或样本有一种不充分,就不可能得出确定性结论。反之,如果鉴定人依据不充分的检材,作出了确定性结论,那么这种结论的科学可靠性就要受到质疑。如在笔迹检验中,不管送检的检材(如特征较少的签名笔迹),还是样本材料(如少量的书写字迹)在质和量上不足,就不可能得出一个确定性结论;二是鉴定所依据的推理形式如果是归纳法,必须是完全归纳,如果是演绎法,必须确保大前提是理论原理而且正确无误,小前提也是正确的。如在法医鉴定中,依据大前提“凡溺水死亡的人,经尸体检验内脏都有硅澡”,小前提是“该案死者尸体检验内脏有硅澡”,即可作出确定性结论:“该案死者系溺水死亡”的确定性结论。
  在逻辑判断中,除了根据完全归纳法和演绎法(大前提必须得到证明是正确的)作出的结论之外,一般不可能得出确定性结论;在经验判断中,也不可能得出确定性结论;在规范评价中,如果所依据的事实性问题已经明确,并且符合法律标准,就必须得出确定性结论。反之,如果事实性问题没有或者不可能明确,或者没有达到法定标准,就失去了得出确定性结论的前提,甚至不可能得出结论。
  (二)不确定性判断——意见(opinion)
  不确定性判断是指不能完全肯定或者否定,但有某种倾向或者用概率表示的或然性的判断,即意见。这类结论在鉴定中应当是常见的。如何正确认识和运用这类结论,对于事实裁判具有重要的意义。不确定性结论仍然是具有客观性的结论,和其他证据综合运用,多数可以达到认定事实的目的。而在我国司法实践中,对不确定性结论往往存在偏见。如一些鉴定人员认为,不确定性结论体现不出鉴定活动的价值和目的,因此想方设法得出确定性结论,甚至运用与鉴定无关的案情分析材料作为结论的依据。如果运用这些材料仍不能得出确定性结论,有些便勉强作出确定性结论。侦查人员和法官也希望鉴定人作出确定性结论,这样便于他们的事实裁判建立在“科学”证据的基础之上。而当不能达到以上目的时,或者多次鉴定出现多个相反鉴定结论时,司法人员往往无所适从。
  在很多情况下,由于受各种因素影响,鉴定人不可能对事物作出完全肯定或否定的判断,只能根据已有的知识、经验和客观条件,作出一个可能性判断。如果要求鉴定人员必须作出确定性的结论,那么出错就在所难免了。因为这种肯定性结论可能是鉴定人员的主观推测或想象。
  在鉴定实践中,很多情况下,鉴定人员作出的结论实质上属于不确定性判断,而在鉴定书中却表述为确定性结论,运用这种结论认定事实是十分危险的,因为司法人员可能会依此作出裁判,排除与其矛盾的证据。因此,这种缺乏客观基础的确定性结论应当尽量避免,取而代之的应当是具有客观性的不确定性结论。
  鉴定中,不确定性结论可分为以下三类:
  一是可能性结论。可能性结论是指根据鉴定人的知识和经验作出的一种可能性推测。如检材和样本中笔迹特征数量较少,不足以得出确定性结论时,可以作出某签名是嫌疑人书写的可能性较大这一可能性结论。
  二是概率性结论。在不能对事物作出绝对肯定或否定的判断时,也可通过统计归纳,建立数学模型,计算出可能性的概率大小,得出一个用概率表示的结论。如,DNA相同的概率是99.9%等。
  三是排除性结论。通过鉴定,排除了部分鉴定对象或部分可能性,同时又不能认定某一特定对象或得出确定性结论时,即可得出排除性结论。如现场足迹不是送检的3名嫌疑人中1号和2号嫌疑人所遗留,但不能排除是3号嫌疑人所遗留的结论。
  不确定性结论在事实裁判中的证据作用是不可忽视的。它仍然可以帮助法官或者侦查人员进行事实认定。鉴定人员不能代替侦查人员或审判人员认定事实,否则就违背了各自的职责,也不能保证鉴定结论的客观公正性。在我国司法实践中,由于侦鉴不分,鉴定人员将本来只能得出排除性结论的,却依据案情分析材料得出了侦查人员所想要的肯定性结论的情况时有发生。这种结论不但缺乏客观性,而且为鉴定错误埋下了隐患。
  七、司法鉴定结论科学性的审查判断
  按照证据学的基本原理,证据必须具有客观性。鉴定结论的客观性是指其科学可靠性。因此,对鉴定结论的科学可靠性评断是证据审查判断的重要内容。
  从上文分析可知,鉴定结论是鉴定人根据专门知识和经验得出的判断,特别是根据经验法则作出的结论,不可避免带有很大的主观性,即因人而异,这一点也在很多调查中都得到了证实。如1995年,由国际鉴定协会(IAI)授权进行的一次指纹鉴定人员“熟练程度测试”①的结果,充分证明了鉴定结论的主观性。被称为“证据之首”的指纹鉴定尚且如此,何况其他鉴定结论的客观可靠性。这也从反面论证了对鉴定结论进行实质性审查判断是十分必要的。
  从司法鉴定过程分析,要保证鉴定结论的科学可靠性,必须对下列事项进行审查:
  (一)审查鉴定人是否具有解决案件中专门性问题的知识、经验或技能
  鉴定人的专业知识、技术水平和从业经验在保证鉴定结论的科学性上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因此,要保证鉴定结论的科学可靠性,鉴定人必须具备解决案件中专门性问题的知识、经验或技能。否则,作出的鉴定结论就没有说服力,通常也不会被采纳。前苏联学者认为:“鉴定人的专业知识水平、经验和熟练程度,是通过研究有关他的教育程度、学位、学术、是否有科学著作、从事……科学研究工作的年限、工作地点和担任职位等方面的材料来确定的”①。例如,普通人大多数情况下能用肉眼分辨出一滴血,但不经过专业人员检测,是无法分辨出这一滴血是人血或是猪血的,也无法知道其血型。通常,判断鉴定人是否具专门知识和经验的标准包括以下三方面:一是是否接受过专门训练,取得某种资格;二是在某一领域的理论和学术成就;三是是否有从事某种行业的经历。另外,一些非技术因素诸如职业道德等也会对鉴定结论的科学性产生影响,这涉及其它法律问题,在此不再展开讨论。
  (二)审查鉴定是否具备客观条件
  能否达到正确认识鉴定对象的目的,不但受鉴定人主观因素的影响,还受多种客观条件的限制。在不具备客观条件情况下作出的鉴定结论,法官当然有理由认为不具有科学性,可以排除。鉴定的客观条件主要包括:一是鉴定的检材是否具备作出结论的条件。如果检材的数量不足、质量不高,达不到作出鉴定结论的客观要求,就不能作出确切的结论。通常,材料的质与量必须满足所采用的鉴定技术方法对材料的最低需要,否则鉴定结论的科学性是无法想象的。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对鉴定所需材料的要求越来越低,一些过去无法进行鉴定的材料现在也可以很好地进行鉴定。如对血痕ABO血型的鉴定已从过去需要1-2平方厘米发展到现在只要一根附有血痕的纤维就能完成。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许多年代久远的或过去无法检测的材料如今也可以进行科学鉴定。二是仪器设备是否达到了认识鉴定对象的条件。一些新的方法对仪器设备的要求越来越高,如果缺乏必要的设备,鉴定人员是无法发现和认识鉴定对象的特征和属性的,因此,要作出客观可靠的结论,还必须具备这些实验和设备条件。
  (三)审查鉴定理论和方法是否科学可靠
  面对依据不同理论和方法作出的鉴定结论,法官要进行客观的判断,首先必须具有一个的主观或客观标准。大陆法系国家一般采用内心确信标准,而英美法系国家为了限制专家证据的使用,多大规定了不同的客观标准。如1923年,美国哥伦比亚地区上诉法院在审理弗赖伊(Frye)一案②中确立了“普遍接受原则”(Rule of General Acceptance,又称Rule of Frye)。1993年,美国最高法院在多伯特诉麦若·大沃医药品公司一案③的判决中,又确立了判断专家证据科学性的五条标准,即多伯特标准(Daubert Factor)。①该标准对专家证据所依据的理论和方法设定了更严格的审查条件。总之,鉴定理论和方法只有得到充分论证,才能说明人们对这种理论或方法有了全面的认识,否则,即便一种方法得到再多的实证证明,也可能是对事物表象不全面的认识,其可靠性无法控制,出错的可能性无法排除。
  (四)审查鉴定材料是否客观可靠
  对鉴定材料的客观性进行审查,包括检材是否按照规定的程序提取、是否与要求的鉴定结论之间具有客观联系等。只有保证检材的客观性,鉴定人才有可能找出鉴定对象与案件事实之间的内在关系。通常鉴定所依据的检材仅限于委托人提供的检材,如果认为材料不足以作出鉴定结论,可要求委托人补充检材,也可自己收集检材,但收集的检材应当是鉴定所必须的客观材料。
  (五)审查鉴定结论的推理是否符合逻辑规则
  在作出鉴定结论时,不论是依据逻辑判断、经验判断还是规范评价,其推理的形式必须符合逻辑规则,即鉴定人依据观察和发现的特征、现象,能够合乎逻辑地得出鉴定结论。否则,其结论就不具有科学可靠性。在推理过程中,常犯的错误有以偏概全、偷换概念等。对于存在这些情况的鉴定结论,事实裁判者可以直接排除鉴定结论的证明力。

参考文献与注释:

① 锁正杰著:《刑事程序的法哲学原理》,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第107页。
②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125页。
① 我国学者指出:真理性问题是一个经验问题或者逻辑问题,它涉及的是认知领域;正当性问题是一个价值问题或者伦理问题,它涉及的是评价领域。……真理性问题和正当性问题是密切联系在一起的。在理想的条件下,如果我们能够获得绝对真理,那么,相对真理的可接受性就是因为它可以正当地被接受,即普特南所说的“合理的可接受性”。参见锁正杰著:《刑事程序的法哲学原理》,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2002年1月第1版,第124页。
② 目前,一些国家在部分项上目已经有了事实上的标准。如DNA亲子鉴定是目前亲子测试中最准确的一种,如果小孩和测试男子的DNA模式在一个或多个的DNA探针上不吻合,那么被测试男子便被100%排除。如果是母亲,孩子和被测试父亲的DNA模式完全吻合,就可以计算出99.9%或更大的或然率。在美国,大部分法庭已经接受90%的或然率作为证明生父的证据。
① (美)乔·R·华尔兹著,何家弘译,《刑事证据大全》,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1993年第1版,第345-346页。
② (日)上野正吉等著:《刑事鉴定的理论和实践》,群众出版社,1986年9月第1版,第4页。
① 我国区县以上公安机关均设有鉴定或技术部门,这些部门的人员通常既参与侦查,又从事鉴定。在同一案件中,如果从事鉴定的人员参与了侦查,了解与鉴定无关的案情,甚至对案件事实或者犯罪嫌疑人已经形成了预断,然后再从事鉴定活动,一方面,很难保证其以中立的态度实施鉴定;另一方面,鉴定人很可能将案情分析的材料(多数情况下是对嫌疑人范围的判断)作为鉴定的主要依据,尽管根据这些依据得出的结论可能是正确的,但却是不客观。如果侦查人员对案情的分析是错误的,很可能就会作出错误的鉴定结论。
① 2002年1月7日,在美国诉利若·普拉兹案件中,宾夕法尼亚州东区联邦地方法院的刘易斯·波拉克法官,在进行了认真的分析和调查之后,作出了一项轰动性的裁决:指纹鉴定不科学,该案检察官所呈送法庭的指纹证据不予采纳。他认为,指纹鉴定人员可以指出,在两枚指纹之间“发现了几个符合点(和差异点)”,但专家不能“提供特定指纹与被告人捺印的指纹相匹配......的专家证据”,因为这种推论没有充分的根据,不是依据专家的专门知识或经验得出的。
① 恩格斯:《自然辩证法》,《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548页。
② 法国学者Baltazard用数学方法来证明指纹人各不同的特点。他先把每一个指纹印痕表面分成100(每一枚指纹上平均有75-175个特征点)个方格,并利用指纹的4种特征点(起点、终点、分歧、结合)进行计算。不同指印的数目等于一百个因子中四个因子相配合的可能排列数目,即可组成4100(一个61位数字)个不同指纹,并由此得出结论:如果要找出几个相同的指纹,按照当时的世界人口计算,需要一个49位数字的世纪。这个结论在逻辑上是完全站不住脚的,一个明显的错误是这种方法忽略了指纹特征分布是规律的,并不是随机分布。参见刘少聪编:《痕迹学论文集》,中国刑事警察学院,1985年2月,第96页。
③ 胚胎学研究表明:指纹在人类胚胎三个月大的时候就已经成形,从此一生的纹形特征就固定不变,正如同染色体里面的遗传基因一般,是人体最早形成且最稳定的个体特征之一。但指纹的个体差异是如何形成的,目前还没有找到真正原因。
① 关于认定结论所需要的特征数量和质量标准,目前仍然不统一。但大体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主观标准。即是否达到认定的程度,完全由鉴定人员主观判断。有代表性的观点是前苏联学者伐·雅·柯尔金,他在《犯罪对策同一认定理论和一般方法》一文中指出,只运用数量标准是一种机械的作法,应辩证地考察特征的数量和质量,达到特定性的程度时,即可得出认定结论。目前,英美等国基本上也是采用这种观点,因此,许多指纹鉴定人员继续使用或者是他们自己的个人标准,或者使用他们所在机构的标准;另一种是客观性标准。即认为认定结论应当具有最少特征数量限制,比如澳大利亚的最少特征数量标准是12个特征符合点,法国和意大利是16个,建立这种客观标准的目的是试图防止出现鉴定错误。参见ROBERT EPSTEIN:FINGERPRINTS MEET DAUBERT:THE MYTH OF FINGERPRINT "SCIENCE" IS REVEALED North California law Review 2002.3 p636。
② 根据三段论推理规则,大前提的概念必须涵盖小前提的概念,即大前提和小前提是一般与特殊的关系,而在指纹鉴定推理中,大前提中的“指纹”概念是指一枚指纹整体,即每一枚指纹作为整体是人各不同的,而小前提中的“现场指纹”通常是局部或残缺的,特征数量平均仅点整个指纹的十五分之一,不能被大前提中的“指纹”所涵盖。局部指纹是否也具有人各不同的特点,没有得到过证明。而且,指纹鉴定实践中已经出现了12个甚至16个特征相符合,却不是同一人遗留的错误鉴定案例。因此,这也从反面证明了局部特征并不是人各不同的。究竟如何根据现场局部指纹特征相同,推出整体相同的认定结论呢,这是值得我们深刻反思的问题。
③ (日)上野正吉等著:《刑事鉴定的理论和实践》,群众出版社,1986年9月第1版,第83-84页。
① 这次实验是由IAI授权,在美国指纹鉴定人员中进行的,结果令人感到“吃惊”和“恐惧”。在156名参与者中,只有68名(44%)能够对5个可以认定的和2个可以排除的鉴定作出了正确的结论。而34名(占22%)参与鉴定的人员对一个或多个被鉴定的指纹作出了48份错误的鉴定结论。提供的7个鉴定案例中,每个都有错误结论出现,对于第5个可以作出认定结论的,有13个人作出了错误结论。此外,在两个可以排除的鉴定中,29个人对其中一个出具了认定结论。参见ROBERT EPSTEIN:FINGERPRINTS MEET DAUBERT:THE MYTH OF FINGERPRINT "SCIENCE" IS REVEALED North California law Review 2002.3 p634。
① (苏)伐·雅·柯尔金:《犯罪对策同一认定理论和一般方法》,刘少聪编《痕迹学论文集》,中国刑事警察学院,1985年2月,第104-105页。
② 在该案中,被告被控谋杀,他试图证明他不是杀人犯,因为他已经成功地通过了“收缩压测谎试验”(该方法是现代测谎技术的先驱)。但法院拒绝接受他的辩解,因为当时的“收缩压测谎试验”尚十分简陋、粗糙,其检测结果尚未被证明确定可靠。法庭明确指出:“推论得出鉴定结论所依据的理论技术必须是业已充分建立并在他所属的专业领域内获得普遍的接受。”
③ 第一,这种方法或技术是否得到了证实;第二,出错率是否确定;第三,是否有客观标准控制检验过程;第四,这项技术或方法是否接受过同的评论并发表过;第五,是否得到了普遍接受
① ROBERT EPSTEIN:FINGERPRINTS MEET DAUBERT:THE MYTH OF FINGERPRINT "SCIENCE" IS REVEALED North California law Review 2002.3 p617-619

本文发表于《证据学论坛》第7卷

  An Epistemology Of Judicial Identification:Revealed The Mystery Of Judicial Identification

  Abstract: From view of epistemology, this article discussed some basic theoretic issues of judicial identification, such as subject, scope, process, conclusion etc. The author considers the judicial identification as a special cognitive activity, which ruled by law. and the identification subject must be a natural person who is in possession of special knowledge, experience and skills. Defined the scope of judicial identification; analyzed the basis of judicial identification, i.e. objective material from the case, special knowledge of the appraiser and the scientific theory and methods; and listed three cognitive process of judicial identification activities, i.e. logic judgment, experiential judgment and codex appraise. Summarized the two basic kinds of judicial identification conclusion and their evidential value; discussed how to evaluate the conclusions of the judicial identification.

  Key Words: Judicial Identification, Epistemology, Identification subject Identification Foundation, Identification scope, Identification Process, Identification conclusion

  Author: Hu wei-ping: Xi an Politics institute of PLA. Department of criminal investigation.

  (作者单位:710068 西安政治学院刑事侦查学系 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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